2011年8月29日星期一

天堂篇三:极乐净土(Paradies)


我们知道极乐园的形象脱胎于《创世纪》,并且吸收了古代思想中诸如“福人岛”一类较为具体的元素,成了坐落于尘世之间的某处隐秘的处所。在探讨这个人间天堂的种种形式之前,我们应该先确定那里的居民,因为他们不像天国中那般面目模糊不清,而是一些特定的,人们可以指名道姓的人物。

III1 wer ist im Paradies
       极乐园中曾经居住过的最有名的居民当属人类的始祖亚当夏娃(Gen 2,8ff.);其次是《旧约》中两位不必经历死亡的痛苦直接被天使接走的以诺(Gen 5,24)伊利亚(2 Kön 2,1-15);以及《新约》中耶稣钉十字架右边的好囚犯迪斯马斯(LK 23,43);另外在伪经《尼克德摩斯福音(Nikodemus-Evangelium)》中,极乐园也是在耶稣摧毁地狱(准确的说是囚禁《旧约》先祖的地狱)之后,先祖们的容身之地;最后极乐园还会被看成是善良的灵魂在末日审判之前的停留之地,他们会在审判之后进入天国。

III2 wo ist Paradies
除了一种说法,即认为极乐园位于大地和天空之间的月亮层(Mondsphäre)之外,普遍认为极乐园位于东方,挪亚方舟停靠的山上,人们无法接近,但却被中世纪的地理学家们大胆地标注在地图上。

III3类型一:Suchexpeditionen nach dem Paradies
       因为极乐园的这种尘世性,中世纪的许多探险小说都愿意将它加入其中,使其成为英雄们跋山涉水的最终目标。最著名的有《亚历山大传奇》,马可·波罗也在他的东方之旅中添入了相关的报道,下面引一段14世纪上半叶英国骑士曼德威利(Mandeville)探险中有关极乐园的记载:
在传说中的约翰王的国度以东笼罩着幽深的荒原。在那后面是极乐园。曼德威利虽然无法独自到达那里,但他却经历了如下的事情:极乐园被灌木围墙和烈火所保护着。在它的中间有一泉,从中发源出四条河流。河流环绕地球,为了重新回到位于亚洲的表面。恒河、幼发拉底河以及底格里斯河属于这四条河。“许多伟大的君主曾在各个时期努力穿越这急流到达极乐园,但没有一个成功的。他们有些由于奋力划桨力尽而亡,有些则因水的轰鸣而变聋变盲,有些则永远地消失在狂野的波涛之中。”
水在极乐园中扮演着极为重要的角色:除了上述那著名的四条河流之外,还有具有象征意义的生命之泉(青春不老泉是另外一个意象,加强了极乐园中世俗和色情的成分)

III4类型二:Gartenallegorie
除了各种具有隐喻象征意义的动植物外,极乐园作为花园的形象出现时最重要的一个元素就是生命之泉(图六),下面是格里高利的《法兰克人史》中所记载的一位修女的极乐园幻象,这个幻象对她影响之大,以至改变了她的修行生活:
这个修院的一个女孩看到了一个幻象并且把它讲给其他的修女们听:她讲述她寻找生命之源的旅程,在她因迷路而逡巡不前的时候迎面来了一个男人对她说:“如果你想抵达生命之源,我会做你的向导。”修女一边感谢他一边跟着他前进。当他们抵达以后,走向了一个极大的金波闪烁的源泉。周围的草地则如五光十色的宝石般闪闪发光。那个男人对她说:“看,这就是你苦苦寻求的生命之源!现在去啜饮它的水吧,你将由这生机勃勃流动的水通向永恒的生命!”当她啜饮这源泉的时候,她看见修道院长从另一边走来。她脱下衣服之后修道院长给她穿上了皇后似的衣服反射着如此多的金银珠宝,以至于人们无法直视它。于是修道院长对她说:“这是她的丈夫送给她的礼物。”……几天之后她请求修道院长为她准备一个小屋,她愿永久居于其间了却余生。
图六:Holzschnitt, niederländisch, 1487

III5类型三:paradiesische Insel
一条宝石装点的路引向极乐岛的内部。路的两旁坐着彩色的蛙,它们“有序地歌唱着一首甜美悦耳的歌曲。”(在极乐园中甚至在尘世丑的东西也变成了美。)树木常青并结有果实。一条宽阔的河流闪耀着四种颜色:清澈如水晶,殷红如红酒,白如牛奶,明亮如橄榄油,并充满了宝石。河上有桥,桥上有金色的门拱,门拱上雕刻着宇宙的图景,旧约和新约,还有教皇和凯撒。但是门拱上也有末日审判。——一言以蔽之:这里有时间和空间的全部。桥的另一端有名曰贝勒威德的山突起,通体由名贵的石头组成。但这无与伦比的地方却还不是那真正的极乐园。僧侣们重新启程,突然被一层厚厚的但却醇香宜人的云所包裹——这云通常保护着伊甸园不被人们践踏,但现在却为这些圣人们网开一面:一个巨大的永远不落的太阳照亮着一个完美的国度——这太阳就是上帝自己。凶猛的和驯服的飞禽走兽,花草树木还有大街小巷,一切的一切都使人心旷神怡。这里没有饥饿,干渴和困顿。大地一会儿是天蓝色的,一会儿又变成金黄色,一会儿是明亮的白,一会儿又是幽深的红。……以诺和伊利亚以及许许多多其他的圣人们在那里漫步,预言末日的景观。在一片明亮的火焰中矗立着世界之柱,它们撑起天空,并被宝石装点的台阶所环绕。这时出现了一个歌唱着的天使,他预告来访者,神的特殊许可只会在末日时开启。但所有的僧侣都已被写进了永恒生命的圣书中。尽管如此,这些爱尔兰人还是见到了七座神妙的喷泉,七座绝美的教堂以及一条上有金色桥梁的银河。那条宽阔的把他们引向岛屿的桥却被毁掉了,所以这些僧侣得另寻出路,于是他们被天使送回了船上。

III6类型四:metaphorisches Paradieskloster
       圣贝尔纳曾将修道院比作成极乐园,从而开启了这套隐喻系统。1234年在坡森(Posen)主教区建立的西多会修道院就取名为“极乐园”。有些教堂的前院用长方形石砌围栏环绕起来,中间坐落着喷泉以及各种草木也是隐喻在建筑设计上的具体化的一个表现。一首写于1320的英国讽刺诗甚至为我们描述了一个中世纪版的“人间天堂”:
在这里所描述的修道院极乐园中有各种山珍海味,还有与临近修女的性爱欢愉。相反,人们在真正的伊甸园中只有野果可吃,花朵可见。

2011年8月26日星期五

天堂篇二:天国(Himmel)

II1 metaphorischer Charakter
       我们知道“天国”这个概念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柏拉图主义以及新柏拉图主义的影响,所以它最重要的一个特点便是“其辉煌不可言说(Unsagbarkeit seiner Herrlichkeit)”。保罗除了用“对镜观照(《哥林多前书》13,12)”表达过在神的国度面前人的智力是多么的有限,还说“神为爱他的人所预备的是眼睛未曾看见,耳朵未曾听见,人心也未曾想到的(《哥林多前书》2,9)”。
       同样是柏拉图创造的“光照说(Lichtmetaphysik)”,成了“天国”重要的一个特点。同时这种超自然的光亮(übernatürliche Leuchtkraft)也是中世纪美学最重要的元素之一,几乎成为“美(Schönheit)”的同义词。11世纪的古德语诗歌《天堂和地狱》这样描述道:
这天空中的上帝之城既不需要太阳也不需要月亮来照明:在它那里是上帝的荣光(Gotts Glanz),这万丈光芒足以为万物所用,它也赐予他们想要的一切。那是上帝的明净(Gottes Klarheit),是永无尽头的日子,是价值连城的烛台……在那里天使的欢乐歌唱永无停歇,甜美的上帝颂扬[永不终止,还有]精神之喜悦,宜人之熏香……那里没有恐惧,没有不快。有的是统一协调,最高的和睦,最静的欢乐和确定无疑的安静……
这种“光”不仅是超自然的(不是阳光也不是月光),而且就是上帝本身。在天国中,人们与神面对面,“看到”上帝,即沐浴在这光之中。波那文图拉(1221-1274)将其,即看到神(Gottesschau),作为第一荣耀之事与身体变形(Verklärung des Körpers, wozu Durchsichtigkeit, Beweglichkeit, Leidlosigkeit gehören)圣人光环(aureola, Heiligenschein für die, die andere durch ihre Predigt gerettet haben, jungfräulich blieben oder das Martyrium erlitten)统称为天国三宝。

II2 天国的结构:自然科学v.s等级制度
       虽然所有的义人和天使一样在天国中接受同样的“光照强度”,但是他们却严格按照等级制度(hierarchische Anordnung)来排列。上帝位于中心,天使按照伪狄奥尼修斯(5世纪末)天使阵列(Engelschöre)层层环绕,最外围是殉教者、童贞女以及布道者。这种中心发散的圆形天国系统受到了北方人民的极大欢迎,希尔德嘉德(Hildegard von Bingen, 1098-1179)的许多关于天国的幻象就是以此为基础的(图一)。另外其他题材,如圣母加冕有时也会套用这种形式(图二,此图中三位一体的表现方式很奇特)。而意大利人民则相反偏爱将义人们分离出圆形,从而变成左--右对称系统(图三)
       在中世纪除上述的天国结构之外还平行地存在另一种更贴近自然科学的亚里士多德-托罗密式的天国-宇宙结构(aristotelisch-ptolemäisch geozentrisches Weltbild)。它同样是中心发散的圆形系统:地球作为宇宙的中心,之后是不同的行星层(月亮 水星 金星 太阳 火星 木星 土星 恒星层),然后达到不可见只有通过信仰才能理解的最后两层:透明层(caelum critallinum)或称第一动力层(primum mobile)和真正意义上的天国——圣人和天使的居所(caelum empyreum)。比较这两种系统我们会发现,虽然都是中心发散的圆形系统,但它们的中心各有不同,而且人们很少将第二种作为艺术元素使用,而只是当成一种科学研究的猜测(Spekulation)
图一:Hildegard von Bingen, Liber scivias, 13.Jh. Wiesbaden, Landesbibliothek, Cod.1
图二:Krönung Maria, Französicher Meister I.M., 1457, Basel, Öffentliche Kunstsammlung
图三:Fra Angelico, c. 1431, Museo di San Marco, Florence
II3 类型一:Himmlisches Jerusalem
天国之城耶路撒冷或新耶路撒冷(das himmlische oder neue Jerusalem)是最为流传的一个关于天国的塑造或曰幻象。《启示录》的末尾对此有大段的描述:
我被圣灵感动,天使就带我到一座高大的山,将那由神那里从天而降的圣城耶路撒冷指示我。城中有神的荣耀。城的光辉如同极贵的宝石,好像碧玉,明如水晶。有高大的墙。有十二个门,门上有十二位天使。门上又写着以色列十二个支派的名字。东边有三门。北边有三门。南边有三门。西边有三门。对我说话的拿着金苇子当尺,要量那城,和城门城墙。又量了城墙,按着人的尺寸,就是天使的尺寸,共有一百四十四肘。墙是碧玉造的。城是精金的,如同明净的玻璃。城墙的根基是用各样宝石修饰的。第一根基是碧玉。第二是蓝宝石。第三是绿玛瑙。第四是绿宝石。第五是红玛瑙。第六是红宝石。第七是黄璧玺。第八是水苍玉。第九是红璧玺。第十是翡翠。第十一是紫玛瑙。第十二是紫晶。十二个门是十二颗珍珠。每门是一颗珍珠。城内的街道是精金,好像明透的玻璃。我未见城内有殿,因主神全能者,和羔羊,为城的殿。那城内又不用日月光照。因有神的荣耀光照。又有羔羊为城的灯。列国要在城的光里行走。地上的君王必将自己的荣耀归与那城。城门白昼总不关闭。在那里原没有黑夜。人必将列国的荣耀尊贵归与那城。凡不洁净的,并那行可憎与虚谎之事的,总不得进那城。只有名字写在羔羊生命册上的才得进去。天使又指示我在城内街道当中一道生命水的河,明亮如水晶,从神和羔羊的宝座流出来。在河这边与那边有生命树,结十二样果子,(样或作回)每月都结果子。树上的叶子乃为医治万民。以后再没有咒诅。在城里有神和羔羊的宝座。他的仆人都要事奉他。也要见他的面。他的名字必写在他们的额上。不再有黑夜。他们也不用灯光日光。因为主神要光照他们。他们要作王,直到永永远远。(《启示录》21,10-22,5)
人们根据约翰的描述在基督教早期就将天国画成耶路撒冷城的模样,自加洛林王朝的《启示录》章节手抄本的插图起(图四),这一元素得到了更广泛的流传。
图四:Trierer Apokalypse, 9.Jh., Trier, Stadtbibliothek, Cod. 31, fol. 69r.
 然而这天国之城耶路撒冷不仅是生命终止时对未来最大的期盼(eine zukünftige Größe am Ende der Zeiten),教会更把它看做神之神秘国度在尘世的投影,使得这个彼岸的国度具有强烈的此岸和现世(hic et nunc)的特点。哥特式大教堂就是这一特点的最佳体现。在祝圣教堂的时候人们会唱《受到祝福的城市耶路撒冷(Urbs beata Hierusalem)》。主教们装点教堂,极尽奢华,为此也有很好的理由,因为那厅堂被称作天国之门和上帝的宫殿并与天上的耶路撒冷不相上下。它金光闪耀,丝一般的圣坛帷幕更凸显其荣耀,它以圣骨而闻名,特别是对神圣三位一体的呼吁……。甚至在北德农民哥特沙尔克(Gottschalk)的天国幻象中,还存在着一座教堂:
他看见了不同的建筑以及一座巨大的巴斯利卡:到处住的都是正义的灵魂。这片区域的中心“在一片平原上坐落着一座无边无尽的城市,尽管高特沙尔柯可以眺望到许多英里之外,也看不到这座城市的尽头。对于想进城的人处处是入口……”同样所有的房屋也是开放的,只用一面墙和一个细柱支持着。房中有长座椅,其间可容纳下一千个灵魂。“整个城市的建造则是发光和透明的。比如一座房屋中间的墙面完全不会影响两边就座者彼此的观看。这就是那幸福洋溢的居所,无论她的居民是在广场上漫步还是在荣光中欢呼,无论他们是在席间静养还是在屋内雀跃:他们让悦耳而非吵闹的欢歌永不停息。就像这座城市自己是无边无际的,她的居民的数量也是多得数也数不清。这座城市将所有时代所有种族的人民紧紧地连结起来。”

II4 类型二:Schoß Abrahams (图五)
       后来那讨饭的(=拉撒路)死了,被天使带去放在亚伯拉罕的怀里。(《路加福音》16,22)
图五:Archivoltenfigur, um 1230, Bamberg, Dom (links)右边是纽伦堡St. Sebaldus的慈祥版
 II5 类型三:Mahlgemeinschaft
       耶稣对他们说,我很愿意在受害以先,和你们吃这逾越节的筵席。我告诉你们、我不再吃这筵席、直到成就在神的国里。耶稣接过杯来,祝谢了,说,你们拿这个,大家分着喝。我告诉你们,从今以后,我不再喝这葡萄汁,直等神的国来到(《路加福音》22,15-18)因为耶稣在受难前的一席话,有时候天国被描述成宴席的样子。耶稣和他的所爱们高兴地坐在宴席之上,施洗约翰在金杯里斟上美酒(Carmina Cantabrigensia 2410世纪)。尼德兰的女神秘主义者Liedewij von Schiedam(1380-1433)在自己的幻象中还体验了一把分身术,一会儿是侍者,一会儿又是座上宾:那里有山珍美味……间或她看见她是如何为圣人们服务的,一会儿她又看见她坐在他们之间和他们一起吃喝。

II6 类型四:Begegnung mit Christus in den Visionen der MystikerInnen
在刑罚之地的幻象中我们就发现女神秘主义爱好独树一帜,同样对天国的描述她们也注重这灵性的,私人化的经验。她们对奖赏之地的具体构造(die Ausgestaltung des Ortes)不感兴趣,反之转向描述与耶稣会面(die Begegnung mit Christus)的神秘体验,强调人与神以及神的恩慈的关系(die Beziehung zur Gottheit und die Gnadenereignisse)。比如维也纳的阿格娜斯(Agnes Blannbekin,†1315)就这样描写天国:
在圣尼古拉节,当她领受圣餐之后即将陷入沉思之际,突然在教堂里她的头顶之上出现了主的手,继而基督穿着主教的法衣现身在她面前,为她展现了三个天国。第一个天国是神圣的三位一体,当基督向她展现它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条亮得让人无法逼视的亮光,但电光石火之间它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还好基督周身的光还在。但是她在那一闪而现的光中看到了整个世界和全部启示。第二层天国是圣人的居所。第三层中居住着正义的,圣洁的,但仍还逗留在身体中的灵魂。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对她说:“所有你看到的欢乐和圣体变形相比就如同滴水比之汪洋。同样你所看到的一切和你没有看到的相比也是如此。所有在天国中的人所拥有的幸福和神的幸福相比也是滴水叹之汪洋,这幸福神过去喜爱它,现在依旧喜爱它。他更喜欢第三层天国中圣洁的灵魂,虽然这些灵魂还被柔弱所包裹着,但她爱着神并且用尽全力去喜悦神。”

       总而言之,随着中世纪天堂形象的逐渐成熟,耶稣以及他的门徒的愿望被部分地实现了,即天上的国度被真正带到了地上,教会,以及大教堂隐喻地成为了地上的天堂,尘世间的神的居所。彼岸这神圣的国度不仅是“此岸”的产物,而且为“尘世”服务:彼岸的天堂要求人们在此生此世圣洁的生活,使人们承认教会的权威,让人们踏进教堂的时候,不仅把它当做石木搭接的建筑物,举行宗教礼拜的场所,而且能够了解它的象征意义,超验地“体验到”在天空之城耶路撒冷所拥有的一切。当“天国”以其灵性和隐喻地特征关注着hic et nunc时,极乐园的塑造则越来越被打上“此岸”风景的烙印,即越来越世俗化(Säkularisierung)和色情化(Erotisierung)

2011年8月23日星期二

天堂篇一:Himmel和Paradies的定义和诞生


在讨论天堂的模样之前,我们也许应该先确定一下何为天堂,以及与其息息相关的两个词HimmelParadies的区别,虽然这两者经常混用,有时人们也会把后者看成前者的一种具体表现形式(Topoi der Himmelsdarstellung),就好像蓝鲸之于鲸鱼一样,与天空之城耶路撒泠以及阿伯拉罕的怀抱相提并论。

像炼狱一样,天堂的概念,特别是中世纪广为流传的天堂观,也不是凭空生成的。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特点是:天堂观的发展绝不是单独的,而是作为“万民四末”中的一个元素,与整个末世论(Eschatologie)的发展紧密相连,有时有所抵牾,有时平行成长,最终变成一套较为成熟和完整的能够自圆其说的系统。

在《旧约》中天堂还不是义人的安息之处(Aufenhaltsort der Gerechten)而只是神的居所(Wohnstatt Jahwes)那里居住着耶和华以及他的天使阵列。如以赛亚在幻象中所见:我见主坐在高高的宝座上。他的衣裳垂下,遮满圣殿。其上有撒拉弗待立。各有六个翅膀。用两个翅膀遮脸,两个翅膀遮脚,两个翅膀飞翔。彼此呼喊说:“圣哉,圣哉,圣哉,万军之耶和华,他的荣光充满全地!”因呼喊者的声音,门槛的根基震动,殿充满了烟云(《以赛亚书》6ff.)

I1: Als die Hoffung nach der Herabkunft des Reiches Gottes auf die Erde nicht bewahrheitete
然而随着耶稣的诞生新福音的出现燃起了人们对现世天堂”的期盼我实在告诉你们,站在这里的,有人在没尝死味以前,必看见人子降临在他的国里(《马太福音》16,28)。耶稣以及他的使徒们所期望的不是回到天堂,而是将这个天上的国度带到地上。义人的生活状态被描述成完美的“天堂”状态,永远被上帝的荣光所普照。换句话说,人子的降临应该开启一个全新的,人人正义的,没有痛苦的时代。——这是人类最良好的愿望之一,却也总是事与愿违,然而这希望破灭之处,正是真正意义上天堂诞生之时。稍后一点,使徒的时代也过去了,那些亲眼见过耶稣行奇迹的一代相继退出了历史的舞台,人民对复活以及最终审判的热情便随之减退了,由此才产生了基督教意义上的介于死亡和复活的中间状态(Zwischenaufenthalt)的概念。

I2zu Lebzeiten unerfüllte Vergeltung und Belohnung der Rechtschaffenen während Zeiten der Drangsal und des Martyriums
另外一个重要的社会因素是随之而来的基督教大迫害,殉教者们前仆后继的时候,人民在诅咒:远离你的,必要死亡;凡离弃你行邪淫的,你都灭绝了(《诗篇》73,27)见人发财,家室增荣的时候,你不要惧怕,因为他死的时候,什么也不能带去,他的荣耀不能随他下去(《诗篇》49,16ff.)。——如果人们因此将基督教看成是仇视财富的宗教,未免就太幼稚了,我们将在《炼狱篇》中看到,作为具有强大的包容、自我整合以及扩张系统的基督教是怎样在后来一点点吞噬这种初期的“仇视金钱”的思想的,并且将其完美地整合成一套“赎罪”教义。——然而在基督教的初期,人们复仇的火焰不能平息,对正义的要求不能实现,本应该严重地影响对上帝的信赖,然而宗教的超世俗性却给了人们一个合理而及时的解释:神的国度在天上,神的奖赏因此也在彼岸。

天堂的概念就在这种残酷现实的环境下成长起来,成为了一道与痛苦的此岸截然不同的风景,在那里此生的一切劳作都将得到奖赏,罪者受罚 (Als Trost und zur Vergeltung irdischer Mühsal und Ungerechtigkeit wurde das Himmelreich zum Ziel der Hoffnung und Sehnsucht, steht der gegenwärtigen Trübsal die Verheißung einer überschwenglichen, ewigen, alles überwiegenden Herrlichkeit gegenüber)

I3:古代思想的影响——HimmelParadies的塑形
       古代文化,特别是古希腊文化中存在着大量地有关彼岸福地(Ort der Seligkeit)的思考和描述,基督教在接受古代文化的同时,自然也很好地把他们融合进自己的天堂观中。然而在吸收的过程中,产生了——至少两种——不同的取向:一种注重具象的、比喻化的,并以《圣经》为基础的(《创世纪2,8-14),即极乐园(Paradies);另一种注重抽象的、思辨的、哲学意味更浓的,或者所谓“灵性的”,继而诞生了普遍意义上的天国(Himmel)
极乐园的概念除了一劳永逸地继续套用“伊甸园”的形象,还融合了荷马(公元前8世纪末)极乐净土(Elysion)(《奥德赛》4,561-569)和赫西俄德(大约公元前700)福人岛(Insel der Seligen),是一处地上的人间乐园,英雄们的——基督教意义上义人们的——归属。不像在天国中,人们光靠沐浴上帝之光便能存活,极乐园则拥有尘世间的一切风景,鸟语花香,吃喝玩乐,与尘世唯一不同的是,气候永远是四季常青,物资永远是用之不竭。极乐园同时还包含一种古希腊先民对“黄金时代(Goldenes Zeitalter)”的缅怀和向往:人们渴望回到那个还未曾堕落的前亚当-夏娃时代,和“人类文明”相对的“蒙昧”时代。
而天国的概念则受到了查拉图斯特拉(公元前630)复活说(Auferstehungslehre)以及古希腊的灵魂不死之说(griechische Lehre der Unsterblichkeit der Seele)。特别是柏拉图(公元前427-347)灵魂转世说(Seelenwanderungslehre),使灵魂能够在肉身死去后独立存在,回到其所谓的家乡——天国。这一点对于天堂的塑形以及整个中世纪的末世观极其重要,因为一切的前提都是建立在“灵魂不死”之上的。

    最后要强调的是,天堂观的诞生是建立的基督教初期的残酷现实的基础上,与审判、地狱、以及日后的炼狱共同组成并强化了基督教彼岸的赏罚制度(Lohn und Strafe)-系统,并成为布道者说教的核心,即要求人们在此生过一种多行善事,避免罪过的“道德”生活。在下一部分我们会看到在“万民四末”思想中一直萦绕着的一个主题,即这种彼岸的设置是如何地与此岸相连,我们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彼岸的存在恰恰是一切为此岸所服务的。

2011年8月10日星期三

女神秘主义者来世幻象


至此,我们已经看了许多1113世纪“假死(Nahtoderfahrungen)”状态下的来世旅游团的报告,现在,我们要把目光转向中世纪的另一大独特产物——女神秘主义者——的来世幻象(Jenseitsvisionen)。与前者相比,她们对来世的描述较为抽象,没有过多的细节上的有关魔鬼、折磨等等的元素(Ein gewisser Zug zum Abstrakten, weniger Detaillierten oder Haptischen ist speziell der Mystik eigen. Da gibt es keine phantastischen Landschaften und keine Dämonen, die die Büßenden quälen)。比如著名中世纪女神秘主义家阿格娜丝·布兰贝金(Agnes Blannbekin1244-1315)认为阴间对有罪之人只存在一种惩罚,而且是最大的一种惩罚,就是不被上帝照耀(Ermangelung der Anschauung Gotte od. Verlust der Visio Dei,有时候人们也将这种惩罚看做最轻的惩罚判给未受洗而死去的婴孩)。女神秘主义者来世幻象的另一个主流元素是:为炼灵的祈祷,从而强调人的主动性和上帝的恩慈的共同作用(Zusammenwirkung des menschlischen Gebets und Gnade)。同是这个阿格娜丝,她在另一个幻象中记录到她为一位名叫艾尔洛尔夫(Erlolf)的好兄弟的死日夜哭泣,哭到筋疲力尽之时,有一只手搭到了肩上,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亲爱的,快回头!”于是她便回头望去,竟看到艾尔洛尔夫正被一群赤裸的处女簇拥着(脱离背景还以为是贾宝玉的春梦呢……但阿格娜丝自己说,赤裸在这里显得一点也不淫荡,而且也不会引起人们的不适之感)艾尔洛尔夫对她说:“我就是艾尔洛尔夫修士,但我现在再也不叫艾尔洛尔夫了,而是‘光荣的’(谐音Erlolf→Ehrenvoll”。因为大家对他的弥撒和祈祷,以及阿格娜丝的眼泪使他脱离了惩罚之地。而这些被炽热的爱所浇筑的眼泪不知能够拯救多少灵魂,正如奥古斯丁说:“哦,眼泪,你的力量何其之大!你战胜那不可战胜的,连接着全能者,其功效胜过在炼狱中呆十年。”在炼灵受折磨的时候,天使为他带去珍贵的珍珠(一个女神秘主义常用的意象,也许代表眼泪?)。圣人们则围绕着他,等待着他,重获新生。

看完了主流的阿格娜丝,我们再来看两个别具一格的非主流:
生于罗马贵族之家弗兰齐丝卡(Franziska v. Rom, 1384-1440),年轻时被迫出嫁,育有四子,在她丈夫去世后她才如愿以偿进入她自己在罗马建立的Tor de’ Specchi修道院,成为修女。她一生经历过许多次幻象体验,大部分(108个短篇)被她的忏悔神父分别在1430年和39年记录下来。前者主要是与基督神秘的会面以及天堂幻象一类的,后者则是有关惩罚之地炼狱和地狱的报道居多,而且可能受到了但丁的影响,幻象中含有很多对时政(politische Zeitereignisse)以及不同职业之罪恶(Laster der verschiedenen Berufsstände)的批评。
与阿格娜丝不同,弗兰齐丝卡对惩罚之地的描述细微具体(地狱幻象有五十页之长),符合一贯的中世纪对来世的塑造。这在女神秘主义作家中是不常见的,就像我们上文所说的,女神秘主义作家擅长的是抽象和隐喻的写作。更为不同的是,在她死后,她的生平以及她所经历的这些幻象被画在了她自己兴建的修道院的墙面上,下图展现的是其中最大的一幅:地狱景观。底下的铭文写道:就像圣弗兰齐丝卡在幻象中被天使拉斐尔引领着,为了去看那地狱的可怕。天使向她展现,灵魂是如何因他们的罪而受罚的。
Kapelle in Francescas Kloster Tor de’ Specchi, 1468
另一位与众不同的女神秘主义者法国科尔比的克莱塔(Nicolleta, Coletta Boilet von Corbie, 1381-1447)是一位修道院木匠之女。她九岁时经历的幻象使她念念不忘,于是遍访各种修院,最后选择了克拉拉修院,成为了一名虔诚的修女以及著名的修道院运动改革家。她所提倡的改革影响之大甚至得到了教皇本笃十三世的首肯。她的来世幻象——作为她推行改革思想的手段之一——并没进行对惩罚之地细致的描述,而是用“吓人的痛苦(schrekliche Peinigungen)”和“恐怖的折磨(furchtbare Qualen)”等一笔带过,因为她的重点是在宣传“回到方济各和克拉拉式的贫穷和守身能够拯救炼狱中的灵魂”。她虽然讲述了许多她所经历的幻象和启示,但除了一篇以外没有单独成文流传的。
下图展现的是克莱塔被囚禁在铁栅栏中对受苦的灵魂爱莫能助的一幕。此插图存于一部用中古法语写成的《科尔比圣者生平》的手抄本中,委托人是我们曾经在《吞大幻象》中提到的手抄本粉约克的玛格丽特。这位女公爵也是克拉拉教派的成员,曾受克莱塔修院运动的影响捐资过两座修道院。但是在展现克莱塔幻象时,却完全忽略了其中的改革元素。
Genter Kodex

2011年8月8日星期一

圣母和乳房

(按:今天早晨起来查收周末邮件,发现有好几封都是老妈寄来有关动车事件的,看了之后很激动,严重破坏了写论文的心情,只好改写博。今天的主题是圣母喷奶,至于贝尔纳是不是真经历了喂奶,圣母是不是真有这样的能力,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曾经的一期《时尚健康》的封面让我印象深刻[9]:黑白照片,几个著名女演员赤裸地交织在一起(今天在网上找到照片才发现,原来人家只是在一起,没有交织”……),当月的主题是保护乳房。前几日看一篇有关圣母的文章时,不知为什么那几条赤裸交织的美丽女性躯体又出现在我的脑海中,的确,如果我们把玛利亚从中世纪挪到现代背景之中,圣母绝对可以比下任何一位名模明星,成为最权威的护乳代言人。下文我就想讨论一下,在这种错时论的对比下图像解读的可能性。本文第一章讲中世纪对圣母乳房和乳汁的崇拜以及图像学的渊源,基本上是对Marienbrüste und Marienmilch im Heilsgeschehen一文的不完全总结,可能很学术,但都是原作者的功劳;第二章是我的借题发挥,可能很肤浅,但对于裸的概念在历史中的变迁,我会一直关注的。最后要说明的是,图片除四、九之外均来自Jezler编写的Himmel Hölle Fegefeuer一书,由于基本上网上都找不到彩图,只好使用原书的黑白图(我多么想一睹图一和图六的彩色风采啊!)。还有,上图是我恶搞的,和《时尚健康》没有任何关系,特此声明(不得不赞叹伊能静和让·富凯的圣母好搭啊,我PS的时候就震惊了!只有宗教改革风暴压力下的改良版保守圣母和另外两位奔放派有些对不上眼)



一、作为母亲的玛利亚:中世纪中圣母的乳房和圣母的乳汁

耶稣正在说这话的时候,众人中间,有一个女人大声说:“怀你胎的和乳养你的有福了!”(耶稣说:“是,却还不如听神之道而遵守的人有福。”)——《路加福音》11,27

玛利亚在《圣经》中地位不高,以“一妇人”的形象出现,到了盛期中世纪却有了巨大转变,出现了一波又波的圣母崇拜(Marienverehrung)。众所周知,始作俑者是明谷的圣贝尔纳(1090-1153),他将玛利亚看做Mater misericordiae,处于上帝和人类中间为后者求情。而她的求情之所以特别奏效,乃是因为她无可代替的“母以子贵”地位。圣贝尔纳式的圣母崇拜和其他的圣母崇拜相比有一个很大的区别,后者比如会强调玛利亚“童真女”的身份,而圣贝尔纳的重点则首先是对母亲的,对这个全世界人民母亲的崇拜(die mütterliche Zuwendung Marias zu allen Menschen)。就像在后人(13世纪)脑补的贝尔纳传奇(Milchwunder Bernhards von Clairvaux)中写道的那样:贝尔纳跪在一幅圣母像面前说出自己的愿望——Monstra te esse matrem——请向我展示你是母亲!之后圣母才宽衣解带将乳汁喷射到贝尔纳口中[4]
图四:lactation de saint bernard (fin xv°s) bibliothèque de troye, frontispice des clémentines, incunable 41 t.2, 1472

贝尔纳的幻象也许有不属实的成分存在,但他恰恰选择“喷奶-哺乳”这一形象来诠释玛利亚的母性光辉应该不是偶然,还有什么能比“生养之情”更能体现母亲的伟大呢!贝尔纳的好友,神学家兼修道院长沙特尔的阿诺尔德(Arnold von Chartres,†nach 1156)就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了对之后赎罪观很重要的一个概念:圣母求情(Interzessionlat.intercedere=为某人说情,说话。指的是基督、圣母或者圣人作为求情者,在最终审判的时候为罪人们说好话)或者叫做拯救阶梯(Heilstreppe通过阶梯状递进求情,也就是说人们得到圣母的保护,而圣母向她的儿子基督求情,基督再向他的父亲上帝求情)。他在《论颂扬》(De laudibus)将圣母塑造成Maria mediatrix的形象:
Securum accessum jam habet homo ad Deum, ubi mediatorem causae suae Filium habet ante Patrem et ante Filium matrem. Christus, nudato latere, Patri ostendit latus et vulnera; Maria Christo pectus et ubera, nec potest ullo modo esse repulse, ubi concurrunt et orant omni lingua disertius haec clementiae monumenta et charitatis insignia.
(人有一条通向上帝的保险之路:那就是上帝作为调解人,子在父前,母在子前。基督用他赤裸的一则向父展现他的伤痕,玛利亚则向基督展现她的乳房。当这恩慈的标志和母爱的标志同时出现的时候,比任何说情的唇舌都奏效,无论如何也不会遭到拒绝。)
下图(以画中视角)左侧就是标准“递进求情”图像化的一例[图一]。修女们日夜向圣母祷告着;她们的祷告传到了圣母耳中,于是圣母一手拉着修女的手,一手托着自己的乳房——望儿子念在当日哺乳他的份上格外开恩;基督则指着自己的侧伤——望念在当日上十字架/恩宠全人类的份上再次赐福人类。于是修女们最初的请愿被逐层递交传递上去,最终能够感动上帝(我们看到人物体型也按照等级相应变大)
图一:Konrad Witz (zugeschrieben), Kunstmuseum Basel, um 1450
当然圣母“暴露乳房”(Maria mit entblößter Brust)的一幕也可以脱离阿诺尔德的文本单独使用。最常见的当然是出现在公/私审判的场景中[图二]。英国的手抄本插图可以说是现存发展这种题材最早的图像例子,圣母托着露在衣襟之外的乳房可谓说是末日审判中最温柔的一瞥了。
图二:Huth-Psalter, London, British Library, Add. 38116, fol.13., nach 1280
还有一种常见的是将“暴露乳房”组合到“治愈”场景中去[图三]。圣母不仅绝对不会自己得乳腺癌,而且她的乳汁还是治愈各种疾病的灵丹妙药(更厉害的无敌药剂是“圣母乳汁-基督血的混合药剂”,功效是使炼灵重获自由!具体使用方法见下文)。据不完全统计,12世纪的欧洲就有69处收藏圣母乳汁的圣所。
图三:Marienmirakel-Handschrift, Paris, Bibl. Nat. n.a.f. 24541, zwischen 1320 und 1350


在圣贝尔纳主流的圣母观之下还有两个较为辅助的,但对中世纪晚期塑造圣母形象同样功不可没的文本。一个可以上溯到波那文图拉(1221-1274),另一个则来自女神秘主义者马格德堡的麦希蒂尔德(Mechthild von Magdeburg, um 1208-1282)的启示录《流动之光》。

波那文图拉在《默想集》的第72章中脑补了受难前夕耶稣和玛利亚的一段对话。在“生养之情”之后又增加了一个“受苦之情”,再次确保了圣母求情的权威性和可靠性。故事发生在复活节前一周的周三,耶路撒泠的近郊贝塔尼恩(Bethanien)的地方。圣母提出各种论据希望能够挽留她的儿子,因为她知道在客西马尼花园中等待着耶稣的种种不幸。因为耶稣上架是神圣拯救中重要的一环,所以圣母的种种努力自然而然全部都付诸东流。伟大的圣母还不肯放弃,于是在十字架的脚下求耶稣,让她代替他去死,当然也失败了。由于基督无法完成母亲的心愿,无法免除亲眼经历儿子的死亡给圣母所带来的痛苦,于是在最终审判的时候,圣母就提醒她儿子这点,提醒他自己曾为他的死所受的痛苦,好让他面对其他的有罪之人能网开一面。这个贝塔尼恩一幕(Bethanienszene)被圣加仑的海因里希(Heinrich von St. Gallen)1400年左右加进了受难集(Passionstraktat)中,在晚期中世纪广为流传。
麦希蒂尔德则强调了圣母乳汁的神奇作用。在她看来,圣母不仅用乳汁喂养了耶稣,连先知、使徒、圣人以及所有的有罪的人类都是她用乳汁喂养的。麦希蒂尔德意义上的“圣母哺乳(Milchernährung)”代表的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宗教意义上的母性:这里,圣母的乳汁是一种帮助、一种手段,借助它人们可以获得永恒的拯救。
此时,圣母的乳汁获得了和基督的血相同的功效(Angleichung von Milch und Blut)。甚至在晚期中世纪圣餐礼中,人们也相信举扬的圣体也是圣母乳房的化身:Ave Salvator mundi rex gloriae, beatus venter qui te portavit et ubera quae succisti——万福世界的拯救者。荣耀的国王,神圣的是曾经孕育你的身体,以及那喂养你的乳房。就像下图Fons Pietatis[图五]所展现的一样,圣母的乳汁和基督的血一样喷到了池水中,天使们接取乳汁和血的混合液洒向炼狱中的灵魂。根据中世纪的自然哲学,乳汁乃是母亲的血,婴儿在诞生之前被这血所喂养。
图五:Goossen van der Weyden (zugeschrieben), Göteborg, Kunstmuseum, 1. Hälfte 16 Jh
 1508年意大利切提耶修道院出现的Madonna delle Grazie画作[图六],则终于用另一种形式再现了贝尔纳的“属于全人类的圣母”。圣母(als maria lactans)赤裸双乳,洒下乳汁千万条,这些白花花的乳汁则成为了炼狱中灵魂被火烤被水泡被严刑拷打时最好的镇静剂。
 
图六:Filotesi dell´Amatrice, Chieti, Municipio, ehemals Karmeliterkonvent, um 1508




二、圣母作为裸的载体
      
性别理论声称人类性别的差异归根结底是社会的差异。然而它的外在表现形式却首先是生理的差异,如果古来有“阳具崇拜”,那么中世纪的圣母崇拜则可以看成是“乳房的崇拜”。因为女性的乳房不仅是女性之美的体现,也是生儿育女的重要工具,是女性得以区别于男性的重要所在。拉丁文中“乳房”一词mamma,和许多语言中对“母亲”的称呼发音相同,就揭示了女性与乳房的紧密联系。中世纪通过文字以及图画媒介所塑造的(赤裸乳房的,或者喷出乳汁的)圣母形象实际上都是在诠释着一个“理想母亲(Mütterlichkeitsideal)”的造型,即母亲通过乳汁给孩子喂奶,通过乳房使孩子得到安慰。
图七:Jean Fouquet, Koninklijk Museum voor Schone Kunsten, Antwerp, c. 1450
    然而就像了解一点弗洛伊德理论的人,很容易把贝尔纳圣母喷奶奇迹看成是男性恋母情结的反应一样,教会同样对这种“乳房崇拜”潜在的危险忧心忡忡。因为无论有多少严肃隐喻的神学文本出现,无论有多少正儿八经的布道传播,都无法阻止人们,特别是男观众们不将图像中赤裸裸的乳房与“色情淫秽”挂上钩。比如让·富凯1450年画的这幅《圣母子》[图七]:圣母的一只乳房被紧绷在束胸衣中,另一只却已挣脱束缚,几乎是跳脱地蹦出来,高颠颠,肉颤颤,白嫩嫩,水灵灵。圣母头戴王冠,威严颔首,俨然一副唯我独尊女王的形象。图像中“神-俗”的张力就像那紧身衣,色情的含义就像那裹在衣下的另一只乳房一样呼之欲出。人们怎么能不想歪?!不仅是俗众,就连知识分子也会在这样的画面前对玛利亚的童贞性产生怀疑(甚至还有相应的宗教裁判事件发生)

 然而彻底毁了中世纪“圣母乳房崇拜”的两股力量分别是宗教改革和文艺复兴(或者反文艺复兴思潮),前者毁了长久以来的“圣母神话”,后者则改变了人们对“裸”的看法。先是马丁·路德勇敢地站出来面对权威喊道:“我---信”:
Und man hat S. Bernhard auch also gemalet, dass er die Jungfrau Maria anbetet, welche ihrem Sohn Christo weiset die Brüste, die er gesogen hat; ach, was haben wir der Marien Küsse gegeben! Aber ich mag Mariens Brüste noch Milch nicht; denn sie hat mich nicht erlöst, noch selig gemacht.
(人们将圣贝尔纳画成他冲着童真女玛利亚祷告,后者向基督展示哺育他的乳房。……但是我既不喜欢玛利亚的乳房也不喜欢她的乳汁,因为她既没有拯救我也没有使我幸福。)
图八:Allianzscheibe Melchior Müller-Elisabeth Kolin, Kloster Wettingen, Kreuzgang, Nordflügel, 1590
而另一端,权威者们则因为西斯廷礼拜堂《最终审判》中上百条的裸体坐立不安,想方设法地强迫艺术家用合乎“道德”的得体衣服将他们统统遮盖住。16世纪是文艺复兴的高潮,是人们“重拾”人体之美的时代,然而恰恰也就是在这时,过去(在“黑暗的中世纪”)可以被公然展示的裸体将变成禁忌,在宗教的、公众的场所人们将不能在随便谈裸,虽然在民间、私人的领域“裸”的尺度则越来越大。怎么,你以为文艺复兴相对于保守落后的中世纪是一个开放的、自由的时代吗?于是在1590年维廷根修道院(Kloster Wettingen)的一扇玻璃窗上[图八]圣母求情的时候不再露乳,而只是用一只手抵住胸部,原先乳房和拯救的关系也被转成用圣母头顶上方卷轴的文字来表现。
图九:《时尚健康》200810月封面
    宗教改革后的圣母穿上了衣服,遮住了胸部,然而21世纪的美女们却为了“乳房保护代言”再度脱衣。明星们个个身材姣好,摆出各种撩人姿态,是否也会让当今的观看者们怀疑这是在“宣传”还是在“挑逗”?我在网上搜《时尚健康》的这组图片时,经常会看到附带的标题“xx为公益事业大胆全裸出镜”。然而这明明不是全裸!中世纪的圣母露乳图和21世纪的防乳癌广告都是以图像为媒介,面对的都是广大公众,作用都是为了宣传。然而前者不叫“裸”,后者也不是“全裸”。前者虽全身戒备森严,但关键部位却浓墨重彩一览无余;后者虽号称“大尺度”,不挂一丝,然而与宣传主题直接挂钩的“乳房”却是如在雾中。既然是以“保护乳房”为主题,人们就真的把乳房“保护”起来,不得而见了。可见不同时代人们对“裸”的尺度的定义有多么的不同而有趣。然而千年之下,不明就里的圣贝尔纳看到这些宣传图一定会纳闷:既然你是圣,为何不给我展现你的乳房?!

2011年8月6日星期六

农民歌特沙尔柯:宗教融合

今天刺猬被老鼠磨,写文的时候哈气连天,但想到下周还有下周的内容,还是不拖为妙。今天讲一名叫哥特沙尔柯(Gottschalk)的农民的幻象,用来结束“炼狱-来生”幻象文本的第一种类型。这个文本最大的特点是,有别于其他的文本中反复出现的固定元素(wiederkehrende Züge),增加了个人的东西(individuelle Elemente)。其实所谓“个人”也不是现代意义上的个人或者个体,而是指从中世纪宗教场大环境教育的背景中显现出的民族性的,特别是异教文化的传统。
比如在穿越荆棘丛时出现的“保护鞋”:如果谁在此生的时候做好事送过穷人鞋,那么就会在炼狱得到过关法宝“保护鞋”一双,从而不必忍受荆棘的折磨。这种“保护鞋(Seelenschuhe)”也许就是前基督教时期北日耳曼人(Nordgermanen)的一种传统的残续:他们会给死者穿鞋(Helskor),为了让他们穿越阴间到达英灵堂(Walhalla)。甚至这种传统在当今也还继续流传着:挪威的民谣(Volksballade)Draumkvaede中有歌词道:“有福的,谁在今生送穷人鞋,谁现在就不用赤脚地走过荆棘地”。
还比如有罪的灵魂要面临全副武装的(waffenführend)水漩涡,被其包裹,直到被切成如头发般细(所谓的中世纪榨汁机,只不过榨得不是瓜果蔬菜……);而相反义人们则借助着浮木安然度过。这种全副武装的水流同样可以追溯到日耳曼神话中,比如用古北欧语写成的艾达之歌(Lieder-Edda)中就出现了Geirvimul(充满着日耳曼人矛的)或者Slidhr(割开的)之类的词。
哥特沙尔柯文本是一个很好的关于异教文化元素和基督教文化相融合的例子。我们知道,在基督教诞生之日起,这种宗教融合(Religionsmischung)一直就存在着。有些是自然而然的,有些则是有意而为之的。格里高利一世当时还建议他的传教团用“温和”的手段对盎鲁-萨克森人民进行传教。他教导说,只要没有异教信仰存在,让那些没什么意义的旧传统伴随基督教祷文不会有什么坏处。有意思的是,格里高利的这种思想在基督教的进程,甚至是处于“胜利的基督教”的中世纪盛期,也始终都被自觉或不自觉地贯彻执行着。比如哥特沙尔柯的文本。
In Gottschalks Vision ist also vielmehr eine Komponente vorchristlichen Jenseitsglaubens erhalten, die jedoch im christlichen Sinn funktionalisiert wird. Dass Elemente der vorchrislichen Religion in dieser Vision noch so eindrucksvoll präsent sind, gleichzeitig aber so eindeutig im Sinne der Purgatoriumsvorstellungen der offiziellen Kirchenlehre eingesetzt werden, demonstriert sehr kalr die wenigstens in jenem Gebiet noch im 12.Jh. gegebene Religionsmischung.

       下礼拜起我们开始介绍有关“炼狱-来世”幻象的另一类文本:女神秘主义者的幻象,敬请期待。

2011年8月5日星期五

Wilhelm:续写传奇


今天讲一个中晚期中世纪“来世幻象”的例子。我们会看到,由于之前同类题材的大量涌现以及广泛传播,人们对“来世”的想象已经很难再有发挥的余地。大多数文本因循守旧,遵循之前的范本(Exemplar),只在个别地方加入与时俱进(aktuelle Zeitbezug)的或者相对个人的元素(Bauer Gottschalk的文本是一个与此相反个例,我们下篇讨论)
这个幻象被西多会僧侣海林岚(Helinand von Froidmont)13世纪初加入他所编写的《编年史》(Chronicon)中。原始的文本已失。故事讲的是1146年一位名叫威廉的15岁的英国少年所做的梦。梦中——与之前的“游历”范本一样——他由天使带领着(原文是一个“发光的男人,并且拥有一张看了使人安慰的亲切的脸”)看到了一半冰冷一半火焰的湖、火椅、往人口中灌着烧红的钱币的魔鬼、煮着(没受洗就死去的)婴儿的大锅等等,最终到达天堂。比较特别的是,在天堂里,他见到了和他同名的另一位小威廉,后者在两年前,也就是1144年被犹太人杀死,成为了殉教士。
威廉的幻象后来被博韦的樊尚(Vinzenz von Beauvais,1264)收入《历史大镜》(Speculum historiale XXVII, 84f.)中。14世纪被翻译成法语。下图展现的是一个15世纪中期左右的一个手抄本插图。图中上面的横幅说到:“来,跟随我!”(这是故事开头,威廉在梦里听到的话);下联是:“这里是阿里安教派信徒(Arianer)、伯拉纠教派信徒(Pelagianer)和其他异端分子。”(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说打入地狱的“最严重的罪恶之徒”不是犯“七重罪”的人,而是背离基督教信仰的人,因此异端分子首当其冲,其次还有两项,分别是:自杀和鸡奸!)
Handschrift im Musée Condé zu Chantilly, aus dem 2. Drittel des 15. Jh.s